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,元旦。
王多鱼并没有在家过元旦,而是在冰河高速公路半中间的路段度过。
为什么?
在上个月底的时候,王多鱼回了一趟老家。
刘晓俪她们没有跟着回去,就只是王多鱼回去了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只是王多鱼想要回去一趟,仅此而已。
冬季这个时间点,池塘都结冰了,根本没办法钓鱼。
王多鱼回老家的时候,想钓鱼也没办法,也就是跟村里那些老人闲聊,或者是去附近逛一逛。
人嘛,总有些时候,冲动地做一些看似无聊,实际上也很无聊的事情。
好吧,其实就是王多鱼遇到问题了。
时隔一年的时间,王多鱼都将函子性猜想这样的顶级数学难题给证明了。
但就是无法顺利地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强解的最后一步给完成。
似乎封顶这一步,咫尺天涯一样,就非常非常困难。
所以他跑回老家散散心,仅此而已。
然而回来冰城的半路上,王多鱼怎么都没有想到,居然遇到了偷挖钢筋的人。
冰河高速公路在十一月的时候就停工了,没办法继续修建了。
气温太低了。
但就是这么低的气温,居然还有盯上了这些钢筋。
甚至就在王多鱼他们停车之后,这些人居然还拿着土枪威胁,示意王多鱼他们赶紧走,别多管闲事。
王多鱼当时就被气笑了。
八十年代是草莽英雄的野性年代,很多人都是如同脱缰野马一样,感觉天宽地阔,没人能管得了他们。
“小武,你们注意点,别把人打死了!”
袁祖亮、牟小武他们这些保卫科职员们,早已经迫不及待了。
跟随着王多鱼之后,他们的日常生活已经变得非常无聊。
特别是在过去这一年多时间以来,王多鱼很少外出,这让袁祖亮他们感觉自己都已经生锈了。
要不是每天他们还能够进行锻炼的话,恐怕他们早就待不住了。
即便如此,他们也感觉很无聊。
因此现在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挑衅他们,自然让他们格外兴奋。
毕竟这种送上门来的靶子,用起来可真是太爽了。
不到五分钟的时间,这群小偷们就被袁祖亮他们给干趴下了。
一个个都痛得哭爹喊娘。
没有擦枪走火,很顺利地完事儿了。
“联系一下附近的派出所,让他们带人过来,把这些小偷给带走。”
随着王多鱼的话,袁祖亮当即便拿出了小灵通手机,拨打了出去。
鸡冠山派出所,急促的电话铃声,把大家都给惊了一下。
“不是,谁啊?这么冷的天,哪家又出事了?”
今儿个可是元旦,这会儿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,距离天黑已经不远。
外面最起码是零下二十多到三十左右的度数,西北风吹过来的时候,就会跟刀子一样,轻易把人的皮肤给割开咯。
所以派出所内的公安,最害怕电话铃声。
自从有了这个电话之后,他们就不得安生过。
有那么几次,他们拆过电话线,结果第二天所长就去吃免费饭菜了。
上头对这件事非常重视。
更何况,鸡冠山派出所就在松江附近。
这里可是有一个小水库项目,以及一条高速公路项目。
冰城一把手康裕民可是再三强调过了,务必要确保这两大项目顺利完工。
如果谁敢在这两个项目上面动手脚,那他就找谁的麻烦。
此前鸡冠山的派出所所长不怕死,见有人拔掉电话线,他也没管。
于是康裕民得知此事,不仅撤职,而且还将对方送去吃免费饭菜了。
所以这件事之后,鸡冠山派出所的电话就二十四小时畅通无阻。
“喂,这里是鸡冠山派出所。”
“公安同志你好,我要报警”
“好,你说是有人拦路打劫是吧?行,位置在哪里?什么?那么远?行,那你等一下,我们马上就到。”
一通对话不到一分钟,就挂断了。
袁祖亮有点生气,但忍住了,毕竟他不可能顺着电话线把对面那人给揍一顿吧?
然而,让王多鱼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,他们足足在寒风中,傻乎乎地等了一个多小时,都没有见到派出所的公安。
直到天色已经黑下来了,王多鱼这才让袁祖亮他们驱车,然后带上那八名小偷,直奔附近的派出所。
等他们抵达鸡冠山派出所的时候,都已经五点多了。
而此时的派出所内,只有六人在值班,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。
“同志你好,我们抓到了小偷.”
派出所门口站岗的两位公安同志,倒是很认真负责。
在派出所办公室内烤火的四名公安,他们可没有那么认真了。
甚至其中一人看到袁祖亮他们的时候,还惊讶地问道:
“刚才就是你们打电话报警的么?你们这么利害呀?居然还把小偷给抓回来了?”
这懒散的态度,看得人十分恼火。
“快点通知一下李队他们吧,要不然他们还得吹冷风.”
看来他们不是没有出警,只不过是出警的公安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,没有到王多鱼他们之前所在的高速路段位置。
就在袁祖亮把那些小偷交给派出所公安的时候,王多鱼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几名小偷,居然露出了笑容。
甚至还作死地看了王多鱼、袁祖亮他们一眼,目光带着嘲讽。
似乎他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。
这些小偷脸上的表情,全然没有被抓的那种害怕、恐惧,反而还露出了讥讽不屑的神情。
王多鱼顿时皱眉不已。
当即,他也不打算离开了,而是立马给康裕民打了一个电话。
冰河高速公路项目是旺旺集团投资建设的公益项目,并不是为了赚钱,纯粹就是为了让他出行方便。
投资了那么多资金,结果这个时候居然有人偷窃钢筋。
而且现在看来,这些小偷,似乎还是惯犯呢。
本来就因为解不出来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强解而心情郁闷的王多鱼,他已经在压制自己了,没想到这时候对方还往枪口上撞。
那他可就不客气了。
冰城,刚开完会没多久,到家正在吃饭的康裕民听到小灵通手机响起,他还没有太在意。
直到他老伴跟他说,是王教授来电,他顿时惊讶地站了起来,快速地接过手机。
“喂,王教授,您吃饭了没?”
在冰城这个地界,姓王的有很多人,甚至在哈工大,王教授也有好几个。
然而,能够被康裕民记录在手机通讯录上面的王教授,有且仅有一个。
更何况,这个小灵通手机可是他康裕民的私人电话,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。
“我没吃饭,我现在也不想吃饭,康书记,我现在有件事需要向你反映一下,我们旺旺集团投资的冰河高速公路有人偷盗钢筋,而且还是”
电话里,王多鱼的语气十分不爽。
谄媚笑着的康裕民,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虽然这件事跟他康裕民关系不大,但这却是在疯狂打他的脸。
早在冰城至双河县的高速公路项目立项时,康裕民就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。
后来童建伟调离一把手位置,他康裕民成为冰城一把手,他又再次强调过好几次。
甚至因此将鸡冠山派出所所长给送去吃免费饭菜了。
万万没想到,还是有人为了利益,铤而走险。
寒冬腊月这样的时间点,确实让人没想到,会有人跑去高速公路那边偷钢筋。
而且偷的不仅仅是高速公路建设路段延伸出来的那些钢筋,还偷一些藏在工地里的钢筋。
简直无法无天了。
康裕民听得羞愧无比,脸都绿了。
“王教授,这是我们管理不严,是我们工作失误,您放心,我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“康书记,我相信你肯定会处理好,只不过我现在就在鸡冠山派出所,这里的情况恐怕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.”
王多鱼没有给康裕民留脸面,直接点破了现在的情况。
后者越听,越愤怒,整个人都快被气炸了。
冰河高速公路项目本来就不是赚钱的项目,最关键的是,还是人家旺旺集团出资的。
由于全程都是旺旺集团在把控财务,加上康裕民等人都在盯着这个项目,所以没人能够在这方面动手脚。
但是远离冰城的地方,百多公里左右的距离,天高皇帝远。
加上只是小偷小摸而已,也就是靠卖钢筋赚点零钱,在这些人想来,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儿。
现在是被王多鱼看到了,并且王多鱼心情还很郁闷,这事儿他管定了。
“王教授,您现在在鸡冠山派出所对吧?我马上过来!”
康裕民顾不上那么多了,他必须要马上过去,防止王多鱼出事儿。
尽管王多鱼身边有袁祖亮等保卫科职员,但如果鸡冠山派出所的人不长眼,挑拨是非,还是很容易出事的。
挂断电话之后,康裕民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赵国斌。
“老赵,我长话短说,王多鱼教授现在正在鸡冠山派出所”
接到电话的赵国斌,眼前一黑,差点就晕过去了。
居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?
鸡冠山那边的人,还真是胆大包天啊!
不到十分钟时间,冰城这边已经有很多人接到了命令,很多汽车启动了,第一时间前往鸡冠山那边。
百多公里的距离,可不是很近呢。
而康裕民和赵国斌两人同时还通知了鸡冠山的上级领导。
就一句话:如果王多鱼教授少了一根汗毛,那等死吧。
半个小时还没过去,鸡冠山派出所上级领导全都来了,一个不少。
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王多鱼本人,以前可都是在报纸或电视新闻上面看到过照片,而且还不算很清晰。
最近这几年,王多鱼虽然也在报纸上出现过几次,但使用的照片还是八三年那一次,他在华沙领菲尔兹奖时拍下来的照片。
当然,短短几年时间,王多鱼的样貌并没有多少改变。
也因此,这些领导抵达鸡冠山派出所之后,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王多鱼。
派出所内的那些公安们,一个个都惊呆了。
鸡冠山派出所所长此时也是强装镇定,害怕东窗事发。
有这么多领导盯着,这件事会如何处理,才让王多鱼满意,已经不是鸡冠山派出所所长能够决定的了。
就算此时王多鱼离开,康裕民他们这些人也不会轻轻放下这件事。
更何况,王多鱼完全没有离开派出所的意思。
将近三个小时之后,康裕民等人总算是赶过来了。
而王多鱼就在派出所的简陋办公室大厅里写写画画,明显是在推导数学题。
“王教授,看到您没事,我就放心了”
康裕民、赵国斌、林润哲等人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,看到王多鱼时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而此时,鸡冠山派出所所长看到这一幕,悬着的心,也终于死了。
冰城一把手、二把手和三把手全都来了,还有好几位领导也同样都来了。
对于鸡冠山派出所所长来说,这些都是大人物。
怎么办?
凉拌!
王多鱼待在派出所没离开,不就是为了深究这件事嘛。
“康书记,你们可算是来了,你知道吗?这道数学题我已经研究了五六年,至今都还没解决”
看到康裕民他们出现,王多鱼也终于放下笔,道:
“很多题目,我们是很难解开的,我老师以前说过,不会做的题目,先放一边.”
“但是这道题,我已经放在一边很久了,可直到现在也还没解开来.”
康裕民他们都懵圈了,没弄明白王多鱼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这件事。
没弄明白不要紧,现在他们也只能够陪着笑脸,等王多鱼说完。
“道理很简单,但是能够坚持的人并不多.”
“同样的道理,大家都知道违法犯罪的事情不能做,但总有人铤而走险,以为可以瞒天过海”
“殊不知,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!”
听到这里,傻子都明白王多鱼是什么意思了。
赵国斌等人却是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:王多鱼是因为解不开数学题,所以才心情郁闷,非要追究他遇到的偷钢筋嫌疑犯。
否则的话,以王多鱼的性格,怎么可能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呢?
“王教授,您放心,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!”康裕民再次给出了承诺,赵国斌等人也纷纷点头,眼巴巴地看着王多鱼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,让王多鱼回招待所休息。
因为他们也害怕因此激起王多鱼的逆反心理,毕竟此时的他,心情还是很不爽的。
今年三十一岁的王多鱼,完全可以看做是年轻人。
更何况,王多鱼看起来确实很年轻,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并没有什么两样。
按理说,王多鱼作为一名数学教授,身兼多职,每天也是非常忙碌,应该可能会因为用脑过度,导致出现白头发什么的。
但王多鱼太懂得养生了,关键是王多鱼每天都是早睡早起,从穿越过来的一九七八年,直到现在的一九八八年,他都是十年如一日。
没有变过。
自律的杀伤力是非常强悍的,没有体会过这种自律的人,根本不会懂。
很多人都听说过一句话: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!
然而能够做到的,又有几人呢?
王多鱼能够做到,所以他现在三十一岁,也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
鸡冠山这边的很多领导,就是被王多鱼的外貌整迷糊了,误以为王多鱼是一个冲动的人。
康裕民他们知道王多鱼并不是冲动的人,却也清楚王多鱼这个人一旦较真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毕竟连京城那边来的领导,都拿王多鱼没辙,更别说康裕民他们了。
“行了,现在也很晚了,我就先找地方睡觉了,你们忙吧,我希望不要再发生这种事!”
听到王多鱼开口,康裕民他们连连点头,然后让鸡冠山这边的领导赶紧前面带路,给王教授安排住所。
其实不需要康裕民他们开口,鸡冠山这边的领导都恨不得马上出门呢。
住所肯定是早已经安排好了,就等王多鱼这个‘瘟神’了。
等王多鱼走后,康裕民就下达了最新的指令,他要亲自坐镇调查这件事。
赵国斌他们顿时大惊失色,林润哲主动申请,由他来负责。
但谁也执拗不过康裕民,他答应要给王多鱼一个交代,必然不只是嘴上说说。
所以他必须亲自监督,并解决这件事。
鸡冠山派出所所长,顿时面如土色。